【不說破，其實是一種慈悲：武術教學裡的分寸與界線】

我們到底要如何跟一個看不見的人描述紅色？

如果我們窮盡語句文字，跟他形容了紅色就像是火焰、蘋果、溫暖的光。之後這個人突然獲得了視力，會不會因為我們的努力，他把所有接近的東西也都當成了紅色？接著我們只好重新一個一個說明橘色、黃色跟紅色的不同之處，但如果他已經對紅色產生偏差的既定印象了呢？

到頭來，會不會其實我們不急著說明紅色是什麼，等他看見之後再下註解，反而一切可以更快、更準呢？

這個問題，是我在武術教學裡面看見、遇過、至今依然常常在發生的現況。

我們目前所能看到的武術，其實是從粗淺到艱深可以跨度很大很大的領域，粗淺如一拳怎麼出，一招怎麼擋架，這種外相可以輕易辨認的程度，艱深則可以探索到人的內息運作、甚至心神意識的鍛冶，這則是肉眼看不到的個人體會。

而人性有兩個可大可小的問題，最終可以歸納成一個特性，急。

急著找到正確答案；也急著把感覺說給別人聽。

網路時代以前，這個急最多只會影響到身邊的人，不管練習者還是教學者都有可能會犯，而網路時代以後，資訊大大流通了，這個急，就開始產生很大的破壞力。有人在網路上分享體會、也有人在網路上尋找解答，但無論哪一種，這一切都沒辦法替代武術養成的另一個重要階段，就是得真正的「花時間練」。

就像練氣，有人會放著該練的功課沒做，在網路上看遍各家對於氣如何運行的說法經驗，接著因為大腦接收太多關於氣的感受描述，慢慢的讓認知取代體感，最後幻想成自己也有什麼了不起的氣功在身上運轉，但實則他不見得能用這些氣功接住一個右勾拳，卻已經可以站在教學者的角度侃侃而談。

這就是那些被打倒的氣功或武術大師的真相之一，幻想壓過了現實。

而這種狀況其實不只在武術裡，我自己在學校當導師時也犯過同樣的錯。剛開始那幾個月教數學，我用的就是從小到大習慣的方式「老師講觀念、出題、解析。」

學生看我在黑板上解題時好像都懂概念，我也講得不亦樂乎，但是當題目擦掉之後，那個當下的「懂」其實跟學生毫無關聯，因為那題從來沒有真的走進他們的世界過。而我直到看到學生的作業跟考試後才發現，看懂不等於會做，聽懂不等於學會。

後來我參加一些課程跟研習，遇到有位講師提到一句話：「學生先學，老師再教。」我回頭反思自己的教學過程後，才真正意識到，有些東西不是老師講得很清楚就會懂，而是老師不該太早講太多。要讓學生先自己嘗試、思考、卡關、發現問題，而那些在他們動過腦之後才從老師這裡得到的註解，才真正會被記住，因為路是他們自己走的，我只是推了一把方向。

回到武術裡也是一樣的，甚至更該是如此。

諸如氣感、意念，這些東西是看不見、說不明白的，它不是外相上的技術，肉眼可見、模仿可學。所以「技術」可以直白言說，練法打法該教都可以教，甚至也不見得怕人看到；但是「體會」只能留白，因為個人體感皆不相同，未得之前過多註解，可能誤人子弟。

我永遠記得剛開始學八極拳時，師父對我說：「習武練拳就像在煮白米飯，火侯不到不能掀蓋子。太早打開，米永遠煮不好。所以不要急，慢慢來。」這句話後來我才真正明白，就像是前面提到的「紅色」比喻一樣，若是我們讓學習者錯把烈陽當成鮮紅，則差之毫釐、謬以千里，他可能終其一生再也找不到自己真正的體會。

而我所看見的「教學」，不是只有「老師教、學生學」，對我來說教學更像是一場旅程，教的人和學的人走在一起，學生學了一點，老師也學了一點。有時候學生學得慢，老師難免心裡急，但無論如何，路不該替他走完，話也不能全部點破，因為有些風景如果不讓他自己看見，有些體會不讓他自己走到，他可能永遠都「學不會」。

該說的講清楚，不能說破的就留給時間淬鍊。

教學從不是展示表演，而是花時間，陪一個人長成他最好的模樣。